4月2日下午，“学在清华?真人图书馆”第73期（清华教职工特场第六场）在清华大学图书馆音乐讲堂举行。本期活动以“为什么我们这么焦虑？”为主题，特别邀请清华大学社科学院院长、社会学系教授王天夫围绕焦虑的本质、现代社会焦虑蔓延的原因及其社会性后果进行深度分享。活动由清华大学工会和清华大学图书馆联合主办，清华大学图书馆副馆长张秋主持。

图1 活动现场

分享环节，王天夫首先以一组调研数据与社会观察揭示了焦虑的普遍性：相当比例的年轻人为外貌担忧；职场中“35岁”已成为一道显性门槛；家长对子女学业的全程驱赶从未停歇；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更增添了人们对未来的忧虑??每个年龄段的人都有各自的焦虑。

围绕“什么是焦虑”，王天夫系统阐述了焦虑的生物学基础与社会性演化。他指出，焦虑本质上是人对未来不确定、无法把控的事物感到不安所产生的一种情绪状态，表现为憋屈、心慌、害怕甚至恐惧。与恐惧指向明确的威胁对象不同，焦虑更为泛化。焦虑的一个重要特征在于，它总是驱动人想要改变、想要行动，因此成为推动行为的强大驱动力。而内卷与躺平，本质上都是焦虑情绪下的不同反应形态。

从神经认知角度看，动物在受到威胁时会产生恐惧，并表现出木僵、逃跑或对抗三种反应，人类的焦虑与之类似，激活的是人类在进化过程中形成的生存回路。不同之处在于，人类大脑中的海马体和前额叶负责空间感知、记忆与复杂思考。当焦虑产生时，人会主动搜索过往经验、分析当前处境，从而可能出现“因为焦虑而感到更焦虑”的情形。

王天夫提出，焦虑是人类进化的优势??不焦虑的祖先早已被猛兽淘汰，活下来的都是懂得焦虑的人。现代社会将焦虑从对生命安全的担忧，转变为对社会情境中各种风险的担忧，焦虑由此成为推动人前行的重要驱动力。

在剖析“为什么现代社会焦虑如此广泛”时，王天夫从社会学经典理论出发，指出现代社会的核心逻辑是追逐效率。他援引德国社会学家韦伯的理性二分法：工具理性追求投入产出比最小化，而价值理性则追问行动本身的意义。由于价值理性难以统一，工具理性便成为通用标准，推动社会不断加速。在此逻辑下，排行榜成为评价效率的简便工具，资源向塔尖集中、赢者通吃的趋势，使得绝大多数人难以获得回报，对未来的担忧由此大规模蔓延。他进一步援引古德哈特定律指出，任何评价体系一旦公布便会失效??人们会针对标准进行策略性应对。此外，现代科技在改造自然的同时也制造了新的风险，社会节奏的加快则带来更多不确定性。这些因素共同构成了焦虑广泛蔓延的社会机制。关于焦虑的社会性后果，王天夫认为，焦虑已超越个人心理层面，演变为一种社会性情绪。一方面，焦虑放大了社会不平等??从幼年阶段就开始的资源密集投放，使优势不断累积；另一方面，焦虑导致心理心态失衡，特别是伴随智能手机成长的一代，其社会化过程更多发生在线上，应对复杂环境的能力相对不足，而父母过度呵护又进一步削弱了他们独立处理问题的能力。这些后果表明，焦虑不仅影响个人，更在塑造着群体心态与行为模式的同时，深刻影响着社会制度的安排。

面对焦虑，王天夫给出了几点核心认知。第一，焦虑是进化的本能，人人皆有，感到焦虑并不意味着能力不足或心理有病。第二，焦虑在进化中曾是一种优势，但有意识的反思可能将其放大，因此需要警惕“因焦虑而焦虑”的叠加效应。第三，焦虑既是警醒机制，也在提醒人们不要给自己施加过大压力。他建议，缓解焦虑的重要途径是发展更多社会连接与人际合作，通过改变产生焦虑的社会情境、获得更多社会资源，来舒缓情绪或解决问题。他最后总结道：“你不可能打败焦虑，焦虑会一直陪伴着你。真正要做的，是改变认知它的观念，与它和平共处。”

对谈环节，张秋结合前期收集的师生提问，与王天夫进行深入交流。

针对“道理都懂但还是很焦虑”的心结，王天夫提出三点看法：首先，要理解焦虑是再正常不过的情绪，所有人都在焦虑；其次，不要因为焦虑而更焦虑，不要做情绪叠加；最后，思考方式不仅向内也应向外探寻建立更多社会关系。

关于青年教职工（“青椒”）的焦虑以及如何帮助学生，王天夫坦言自己也很焦虑。他指出，人工智能时代，教师的角色正在发生改变，指导学生过程中也需要为学生提供情绪价值。

谈及人工智能时代人际连接的变化，王天夫认为，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和人工智能时代，人际连接变得更加便利了，只是形式发生了变化??年轻人更习惯线上交流，而即使通过线上拓展社会关系，对缓解焦虑也会有帮助。

提问环节，现场观众踊跃提问。在回答“绩点焦虑”与评价体系压力的提问时，王天夫指出，现代工业社会的结构决定了只有塔尖少数人被视为成功者。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需要找到自己的平衡点，不必过度卷入内卷的旋涡。关于如何处理人际关系，王天夫建议大家以平常心看待：有些人只能陪你一段路。针对经济压力以及“焦虑的问题是否其实可以解决”的提问，王天夫分析指出，焦虑源于对未来无法把控的感知。如果问题可以解决，焦虑就会消散；如果迟迟解决不了，焦虑则可能加剧。他建议，如果经济窘迫成为持续的压力，不妨停下来先解决生存问题；而对于论文写作等阶段性任务，则应看到每一步的进展都是朝着目标迈进，不必因尚未完成而过度焦虑。

图2 观众提问

活动尾声，清华大学工会副主席王丹代表主办方向王天夫赠送了教职工特场的特别纪念品。

张秋在总结中指出，王天夫的分享不仅从社会学视角深刻剖析了焦虑的根源与机制，更以真诚的态度与丰富的个人体悟，为师生提供了与焦虑和解的智慧。她鼓励大家从今天开始，与自己和解、与焦虑和解，活出心花怒放的人生。

图3 活动合影

图4 签名赠书

活动精选留言

（一）

这一期的主题是焦虑，也是最让我犹豫要不要来的一期。因为太近了，近到不想面对。但王天夫老师开场那句“我没办法让大家不焦虑”，反而让我放下了防备。他没有贩卖焦虑，也没有强行安慰，而是老老实实地从社会学角度梳理：什么是焦虑、为什么现代人这么焦虑、焦虑会带来什么社会后果。当他说“焦虑是进化留给我们的本能，不焦虑的祖先早被老虎吃掉了”时，我忽然觉得，自己每天那些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好像也没那么丢人了。

最让我受用的是他对“本能焦虑”和“有意识反思的焦虑”的区分。他说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因为外界刺激直接焦虑，而是因为“思考焦虑本身”而更焦虑。这让我想起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明明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自己“应该焦虑”，然后越想越睡不着。原来那个“叠加”的过程，才是真正消耗我的地方。

活动结束后，在走回家的那段路上，我没有刷手机，没有回消息，就安安静静走了二十分钟。这种“被允许慢下来”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感谢工会和图书馆一直以来的坚持，把这么多优秀的老师请到我们面前。、

（二）

这场讲座给我的整体感受，可以用“清醒的安慰”来形容。王天夫老师没有像很多焦虑主题的分享那样，试图用温暖的话语抚平听众的不安，而是冷静地、甚至是带着几分自嘲地，将焦虑的来龙去脉层层剥开。他说自己就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说研究焦虑并不能让人免于焦虑，这种坦诚反而建立了一种难得的信任。当他说出“你不可能打败焦虑，焦虑会一直陪伴你”时，台下没有叹息，反而有一种释然的安静。因为这句话意味着：我们不必为自己的焦虑感到羞耻，也不必强迫自己成为一个永远从容的人。讲座的另一个珍贵之处，在于它创造了一个可以公开谈论焦虑的场域。在校园里，我们习惯了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焦虑、迷茫、自我怀疑往往被藏在沉默里。而那天晚上，大家一起对焦虑进行了集体性的确认，而这本身就是一种疗愈。